980718 中國時報
從「聯鎖社群」到「民族內國協」
－和平解決台海爭端的新思維－
編按： 日前由美國外交政策全委會在紐約所主辦的「美國對中國之政策與台海關係」研討會，海峽兩岸學者及美國著名中國專家，甚至官員如助理國務卿陸士達及國防部副助理部長坎培爾均出席了會議，由於此一研討會舉辦時間正值美前國防部長裴利提出美、台、「中」三方建立第二對話軌道之際，研討會立即引起各方猜測及矚目。本報特邀在紐約參與三邊研討會的前瞻政策研究中心主任、交通大學魏鏞教授，將其研討會提出之政策論文改寫刊出，以供關心兩岸關係讀者參考。
魏 鏞
美國總統柯林頓的大陸之行，代表著台灣、美國與中國大陸間的三角關係邁入了一個新的階段。迄今在台灣方面，不少朝野人士還停留在關心柯林頓總統的所謂「三不」的宣告的階段，但是筆者從柯林頓訪中國大陸之初就曾經為文指出：我們關注的焦點不應限於所謂「新三不」，而應該在擴大我們視野，拉長我們的焦距，一方面把美國與中共基於雙方的全球戰略而從事的所謂建設性戰略夥伴關係，作為我們觀察及分析的重點，另一方面更要同時從歷史的、文化的、社會的、及法律的角度宏觀台海兩岸及中國分合問題，提出解析及預測模式，以建構台海兩岸關係的新理論、新思維與新方向，以達到循觀念之突破邁向政策突破的目的。
首先筆者要指出的是：柯林頓訪問中國大陸，雖然在我國參與以國家為主體的國際組織上，有一定程度的負面影響，但是由於柯三點前兩點，明確地排除了美國支持台灣獨立的可能，這對減少中共對於台灣走向獨立的憂慮當可產生相當作用，從而減少台海兩岸軍事衝突的或然率。此外美國總統明確再表明，美國政府堅持「一個中國」原則，這對部分朝野人士有意無意地把兩岸之間的關係，推向國與國對抗的方向，當有相當遏止作用。也有使兩岸對抗，從國與國的競爭，回到制度與制度競賽的正途，有正面的效益的。
兩岸關係之所以緊張，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中共不斷壓縮我們的國際空間，試圖剝奪我方的國際法人地位；但另一方面中共認為我方逐漸脫離「一個中國」、慢慢邁向獨台或台獨，更是帶來飛彈的導火線。現在兩岸之間若回到制度競爭的局面，則透過各種兼包容的互動模式的發展與運用，當可大大地減少了兩岸兵戎相見的可能性。
談到制度競爭，筆者在二十三年前尚在美國大學執教時，便提了「多體系國家」的理論，其中指出，分裂國家內各政治體系之間的對抗及競爭，應該堅守「一個國家及民族」的原則，如此其他國家便可依實際上的領土劃分及管轄，而各自擁有實際性的國際法人地位。其他國家便也可將多體系國家的統一問題與承認問題分開來處理。至於統一，是多體系國不同部分的政府與人民之間相互溝通協商解決的問題，他國不必涉及。惟承認則應面對現實原則。各國應對多體系國家之內擁有實際管轄權的政府均予以承認，但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多體系國家內不同政治實體對統一問題的立場及主張。
近年來台海兩岸民間關係日趨頻繁及密切，筆者認為這是十分可喜的現象。只要不影響到台灣地區的安全，兩岸關係更趨緊密，政府當局應該樂觀其成，而不要太過限制，為了測度兩岸關係發展到了何種程度，筆者特別在四年前參考兩個德國由逐漸融合最終邁向統一的經驗，來分析及預測兩岸關係的發展。所謂「聯鎖社群」，是指多體系國家內不同體系之內的民眾，因為與另一邊體系有經貿投資，科技交流，媒體互送，及文化觀光等經驗，逐漸形成本身境內與相對體系有不同程度接觸及合作經驗的個人及團體，這便是甲乙兩個政治實體在對方境內存在的「聯鎖社群」，吾人更可建立數量化的模式，來實際測度兩岸境內聯鎖社群在總人口中的比例。這個比例愈高，愈能促進雙雙和平融合及和平統一的可行性。
「聯鎖社群」理論提出後，得到各國學術界以及台海兩岸相關人士的肯定與期許，但是這個理論，僅限於經貿、文化、科技方面的互動與發展。而基本上不接觸到政治及法律方面的層面，還不能真正解決兩岸未來可能邁向整合時所需要的法律政治架構，由是而促進台海兩岸的逐步融合。
所謂「民族內國協」（ Intra-National Commonwealth ），是筆著廣泛參考各種文獻及經驗後所進一步發展出來的最新理論架構。其基本著眼點是要解決大英國協的組成分是「國家」的問題，這一點中共現在便很難接受；境內主張邦聯制的人士也遭遇到各國分立的難題。
為了克服上述難題，業者特別試圖從中國數千年一再重複出現的多體系國家的經驗中找答案。結果便產生了「民族內國協」的觀念。我們從觀察春秋、戰國，及三國並立中所獲的經驗，啟發了我們不應自囿於傳統國際法及西方，而應從中國歷史及文化發展的經驗中找答案。
從春秋戰國及三國時代各「國」並立及互動的經驗，使我們獲得了，幾個共同特性：𡛼中國境內那時的各國，近乎現在多體系國家中的各個政治實體，它彼此之間不是完全分開的主權國家，彼此之間也不以外國相待；𥕛民族內國協中的各個政治體都認同超越其本身勢力範圍的「共主」，那就是抽象的「中國」與「中華文化」。𥐥民族內國協中的「國家」，都假定國家的未來一定會再獲統一，因此試圖獨立或脫離中國便是賣國的行為，為各「國」所不齒與共棄。
從以上的分析看來，民族內國協，要遠比大英國協的模式，更合乎目前我國的需要。如何強調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觀念，在相互之間不以外國相待，而又允許各個體系均可與其他國家發展正式關係，先求得相互間和平共處，和平競爭的共識，再進一步討論到未來的融合與統一，到了真正要建立體制的階段，才須要考慮是採邦聯制、聯邦制，還是單一國家制。
展望未來，兩岸之間問題的解決，一方面在於如何處理實際的互動及交涉會商，另一方面則要靠大家提出最具解釋性、預測性，及整合性的理論架構及模式。就此「多體系國家」及「聯鎖社群」均先後發揮了一定程度的正面功能，並蒙台海兩岸當局所採納，以改頭換面的方式反映到各自的理念及政策作為之中。我希望台海兩岸的執政當局，均能拋棄成見，不強求將自己的模式勉強加於對方之上。唯有如此，才能在「一個中國」的原則下，逐漸達成相互融合及國家統一的目標。
（作者為交通大學教授前瞻政策研究中心主任，本文根據作者由外交政策全委會主辦的「美國對中國之政策與台海關係」三邊（美、台、「中」）研討會日前在紐約所發表的論文改寫而成）。
資料來源： http://forums.chinatimes.com.tw/report/trackII/87071803.htm
原文載於 中國時報 87 年 7 月 18 曰 14 版。